天外飛來巴斯光年

姥姥也會啪啦啪啦櫻花舞

我的姥姥於民國九十五年五月二十五日下午五點十五分辭世。

選在這麼多五結束，在她有生之年卻沒什麼機會跳舞。現在回想起來，唯一能讓她手舞足蹈的事，就是看到鮮花怒放。

她對所有品種只要奼紫嫣紅的花類都投以無限好感，眼見蘭花開了，一定拍手鼓掌，邊拍邊喊：「蘭花呀！蘭花呀！」接著馬上湊鼻子去聞。電視氣象預報畫面偶爾搭配無意義的花景，被她看到了，也立刻停下手邊泡茶閑活，樂得拍起手來，「盡是些蓮花啊！快看蓮花呀！」然後滿心關懷地結語：「不知道香不香。」

姥姥愛罵人「熊孩子」，濃重的鄉音聽起來像「擤孩子」，問老爺她在罵什麼，原來是「熊養的孩子」，意指沒家教。哥和我小時候常皮癢搗蛋，拿彩色筆在牆上畫房子，貼無敵鐵金剛的貼紙在餐桌，姥姥發現會哇啦哇啦大叫：「擤孩子呀！擤孩子！」緊跟在後除垢務盡。

年輕時積勞成疾，使得姥姥八成聽力受損，不經意會重複自言自語；即使戴著助聽器，跟她比手畫腳溝通也總淪為雞同鴨講。

家人聚會時，興高采烈分享在學校聽到了什麼笑話、辦公室流傳了什麼秘聞、哪個政治敗類最近幹了什麼好事，大夥樂得合不攏嘴，在場的姥姥卻置身事外，她只能概括聽到嗡嗡作響的環境音。她看看東，看看西，發現誰笑了，就跟著笑：「笨蛋呀？笑什麼這麼開心？」沒等人應答便低頭扒口飯吃；我見狀，老遠叫她看我做個亂七八糟的鬼臉，姥姥一邊咯咯笑，一邊拿筷子指我：「擤孩子！神經病！」

她是護士，畢業於青島女中，英文說得有腔有調，屬那年代的高知識份子，抗戰時嫁給軍官——我的親老爺，事後才知對方在家鄉有年長的妻。避亂來台，彷彿日子再窮幸有未來，親老爺卻在外島意外溺斃。此時出現了一個男人愛她至深，帶著三個稚子的寡婦能多堅強，於是不顧眷村閒語再嫁，多年後仍揭露了蒙塵的鏡史，現在的老爺在大陸也有家室，本以為餘生無緣再見的家室。

這樣自許甚高的黃花大閨女，回首一生連環兩嫁為人妾，躲過參天烽火卻難逃無聲的煎熬。無怪媽在加護病房撫著姥姥的腳踝不斷呢喃：「好好去吧，找個好人家投胎享福去。」

姥姥走得很安詳，也牽穩了一些說不破的緣份。五月二十二日下午三時，晚年失智的她躺在安養院，呼吸道感染引發敗血性休克，心跳停了半分鐘，被院長拉出鬼門關，送進台大加護病房。打了強心針的她外表看來妥當，五臟六腑卻逐秒衰敗。大舅話事，發出通知，剛返紐西蘭的媽、東北探親的老爺歸心似箭，掛上電話即披星戴月啟程。

老爺和媽五月二十四日奔回台灣，翌日上午隨舅舅探病，哥和嫂排開滿檔工作本就計劃二十五日北上，我則剛好例休，表弟表妹也悉數趕至，天意如何算計，十萬八千里遠的至親全湊齊了送姥姥最後一程，冥冥中她簡直拼上老命硬撐兩天，點名確定一個都沒有少才甘心嚥氣。

二十五日午後，我在家接到緊急通牒，搭計程車趕赴醫院一路上胡思亂想，非常不爭氣地偷掉眼淚。本想聽音樂緩緩情緒，但iPod通靈似地第一首歌就亂數放送輕快的送葬歌《來日再聚》（Together Again）。

被歌聲模糊的視線中，我看到很多往事。睡前臥讀《傳記文學》「徐蚌會戰紀實」的姥姥，正餐嗜吃甜蒸芋頭的姥姥，指著咱哥倆鼻子大叫「擤孩子」的姥姥，一本正經臭罵連續劇主角「神經病」的姥姥，整理床鋪東摸西摸苛求枕平棉被平的姥姥，看到百花如孩子般拍手的姥姥，寫大草英文字母D像娃娃綁兩束短辮的姥姥，失智後會荒腔走板唱完整首《木蘭辭》和《青島女中校歌》的姥姥......

但我看不清她的臉，直到真實站在她病榻旁。

長輩決計不讓姥姥受苦，放棄電擊氣切急救，但插管仍在，脈搏儀不時驚心動魄地逼逼作響，那情狀只消一瞥就足以讓人崩潰。我戰戰兢兢握起她浮腫的手，摸她高燒不退的額頭，多心以為她痛著，不敢用力，正想叫「姥姥」，唐突警覺了一下，陌生地叫不出口。

姥姥失聰，懂事後我都拍她肩膀、或揮手引她注意，從來，從來沒有當她面親口叫聲姥姥。想到這裡令我加倍難受，媽哭勸「沒關係，姥姥聽得到」，我終於泣不成聲喚她。

姥姥，妳這輩子也許有些委屈，但活到了八十六歲很有福氣。姥姥，妳可能仍記不起一些人，但終於找回了自己。姥姥，希望妳在花團錦簇的天堂，停在青島女中笑聲鈴鈴、詩集裡夾楓葉的少女年紀，聽鳥鳴跟著唱和，迎春風隨之舞蹈。姥姥，我臉皮薄很少這樣說，但我理直氣壯地承認我愛妳。姥姥，我是妳的擤孩子小安，妳一路好走。


Everywhere I go, every smile I see,
每當何處有人滿面春風


I know you are there, smiling back at me.
我都從中發現妳的笑容


Dancing in moonlight, I know you are free,
月下舞影見妳得到解脫


Cuz I can see your star shining down on me.
我仰望著妳閃爍的星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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@ndy「我的姥姥」、「我姥姥又」、「祝姥姥快樂」

我媽「告別的時刻」、「分˙離」　大表妹「給我最親愛的奶奶」、「美麗的回憶」

麻吉「寶貝，我先睡了」　小表妹「奶奶，我永遠愛您」　默默愛的鼓勵